不 语 族
目 录:
逝者之诗
僵尸传说
午夜飞翔
人薄入画
不系之舟
…………
一 逝者之诗
我是不语族的逝者,是一个只看过去的……“人”。
每天,清清一弯洁白的月下,我便开始了工作,搭一个小小的帐篷,置两个灰色的垫子。帐篷内一无所有,除了厚厚的金色沙漠以及我——从头到脚裹满蓝色布条的逝者。
其实,“逝”是这个年代风行的一种职业,如果解释它的工作内容,就是“帮助客人以诗般优美的语言描述他们的回忆”。
诗话回忆。
我只在夜晚工作,还有什么比沙漠之夜更适合成为回忆之门?而且,白天,我要去看沙漠海,金色的海洋,荡漾我心。
客人,当然的以老年人居多。他们喜欢感叹历史,总是以浑浊的眼神望着远处说:“土地曾经是个奇迹,你知道吗?它凝聚、坚忍、慈爱……”
我说是的,我知道。“她是母亲。”
“是呀,母亲……”老人耸耷着眼皮,说,“你们都是孤儿,可怜的,被抛弃的孩子……”
屠夫在旁边拿着刀,可没有羊看到……
年轻的客人竟也很多,他们却是不屑于回忆的。他们只会微笑着请求我揭下脸上的布,好奇于我的性别与年龄。
他们指望从我的身上挖出点传奇,但我还有什么可以刺激到他们那单纯的眼睛与耳朵呢?一张逝者的脸孔、一把沙漠的嗓音,除了许许多多的回忆——我一无所有,我已经贫瘠了……会在这,是不想被所有人遗忘……
单纯未必是幸运。
好奇总带点无聊。
沙漠今天下雨了。
所以没有月,夜也很黑。
那不奇怪,这个年代曾经经历了许多有关于退化的荒诞现象……比如今夜沙漠的雨,是蓝色的……
有人走进帐篷,我来不及抬头,低沉的声音便响起:“你最好闭起眼睛,我不想杀一个逝者。”
我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我闭上双眼,连蓝色的布也不再保有我的目光。
“人们说你是最好的逝者,你要不要说一个故事打动我,让我放弃破坏的欲望?”
我说我只是个活在过去中的逝,除了回忆,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要的就是回忆,一个有关‘沙洲’的回忆。”
我沉默下来,他也静静的等待。
我会收取报酬我说。
“人类说你的回忆不要钱,只要沙漠。”
我说是的,依照你回忆的价值,我要收取相应的沙漠。“你看,这帐篷的四周,便全是我的沙漠海。”
“我可以付给你一整座的沙漠,但你要把它移植到哪儿去?”
“……那是个没有哭泣的地方……”
“没有哭泣的地方……”
“那是沙洲梦想的地方,”静静的我开始了叙说……
你能想象在一望无际的金色世界中生活的情形吗?即使那样富丽的色泽意味着荒凉?你能想象在岩石下等待黑暗的焦灼吗?即使等到的会是夜复一夜的苦寒?你能想象那割裂面孔的风暴、那纠缠眉目的灰垢、那耗尽灵魂的寂寞、那放弃后退的逼迫、那……随时会冒出来的死亡?
如果你无法想象,你就无法了解沙洲。
他浑身上下都很脏,无论是面孔还是身体,都是黄黄的、旧旧的、暗暗的,如果你要我总结他是否漂亮,我只有苦笑,有些词语在那个世界毫无意义,就像美丽和英俊。但他无疑是挺拔的,在沙漠里,他总能看到很远处的那块绿色希望,他无疑也是强壮的,在食物匮乏时,他总能一言不发的忍耐到下个补给站。
沙漠的人善于沉默。
他们被雇佣,而且尽职的完成雇主的要求。
他们不说“我累了”和“我拒绝”。
他们一生只主动请求一次——躺在沙漠里,静静的告诉你:我的极限到了,虽然你没看出我煎熬的过程……
或许看出了,也无人顾及。
不过沙漠的子民不在乎,沙漠原本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床,无论是一生中的某次还是一生中的最终次,他们都心平气和的躺下去了;无论是为着片刻的休息还是为着永远的安眠,他们都满怀着感激的躺下去了……躺下去,醒来或轮回。
因为,最残酷的不是疲劳、繁重、单调和死亡,是你睁开眼睛,再也看不到沙漠以及沙漠中的绿洲。
那并不代表安逸,是的,对沙洲来说,当他结束一次长途跋涉后被带来这个衣食无忧的世界时,他只有沉重的失落。
是的,他的世界突然间失重了,那是金黄和灰白的失重、自然和规划的失重。在这摇晃的空隙里,他只有一个意识:这是一个不需要他的地方。
可他不知道自己被带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目的。
他每天吃精挑细选的新鲜食物,每天都有专人来为他梳洗,可是他却越来越无精打采。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像自己这样的人这里还有很多。
和自己一样,他们各个都很疲劳。来自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疲劳。
许多人都喜欢强暴别人的意识。
吃好的穿好的过的平安就放在自己身边最安全吧。
不让你再经历那辉煌公平的淘汰,你望着外面,一身的疲惫。
但是不想再动。
那些比沙洲早来的人,睁着麻木的玻璃眼珠懒得开口说什么。
“我们的世界不在这,我们应该离开这。”
四周是一片冷漠。
“你说的没错,小伙子,外面不是我们的世界,所以也没有回去的路。”
隔绝!
为什么?沙洲一直不明白。那些不停走到他面前的人从来不要求他表达自己的意志。
最好的和最坏的,同样的东西,不同的是定义。
自然赋予了眼睛多么神奇的魔法!
来吧,把简单看复杂吧。
很多人都这样在做,但沙洲不。他没看到很多东西,在他的眼里,只有一望无际的金黄,笔直却圆润的伸展到他的脚下,剩下的,只是脚步的问题。
他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当门打开时,他非常悠闲的踏出了回去的第一步——
有人在对他吆喝什么,但那有什么关系,他难道不是和他们一样诞生在共同的天空下吗?如果他们是自由的,他也是自由的。
所以他继续走着,走向他们所谓的贫瘠和落后、危险及孤独。
但他很快被带了回来。
“小伙子,还是放弃吧,以你的脚程……难啊。”
沙洲笑了笑。
不久是第二次的逃跑、第三次……
说到这里我沉默了,侧着耳朵听一听沙漠吹起的风,我说:“天亮了。”是的,此刻,在没有一切复杂假象的那个虚无之境,先知放脱了金轮,又一个夜,成了逝去,无处不在的风最是万知,它们吹在逝者的耳边,告诉我天亮的故事。
但我的这位年轻的客人显然是位敏感的孩子,他锐利的视线巡梭着我全身的蓝布,然后把目光锁住我的面孔,冰冰有礼的说:“我并不相信你,逝者。”
我注意到他或许不相信我的“人品”,却是信任我的语言的。或许他早已知道,知道我已清楚他的……一切,当然,只是过去,我说过,我是不语族的逝者。
“今晚见。”
今晚见。
缓慢的收起帐篷,把它埋入沙漠里,我习惯迎着风走。
能睁开眼睛是幸福的。
可以看到金色的沙漠,它们很忧伤,爱上人类的沙漠很孤独,我说别哭,哭泣出的沙砾是金色的孩子,被人类忽视的孩子很忧郁,金色的沙漠是蓝色的海呀,总在不由自主时流向远方,如果你爱沙,请不要再让它流泪!请不要!
今晚来临,我背向帐篷薄薄的门,静静的坐着。
有人进来,轻软的脚步,温暖的光辉令夜晚躁动起来。他开口了,温和的说:“他今晚不能来了……”
我打断他未净的语意,说:“那就明晚吧。您请回。”
依旧如春风的语调,他轻声说:“对不起,能不能请逝者您说给我听呢?我会转转告他这些回忆的,请相信我。”
我说我不能。
“你可以告诉我的……不,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说苦恼、伤心你也要吗?
“是的。”
我说今晚的月亮是灰白色的,就像人类的城市。
终于有一天,沙洲放弃了。那时,他已经牙齿快掉光了,而那块金色的回忆,就真的变成了回忆。他病了,也老了,但终其一生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只知道一件事,那是祖先刻在他血液里的使命——帮助需要穿越沙漠的人。
他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便要死在不是沙漠的地方了。
他奄奄一息,但无论别人怎样移动他他都不愿将眼光从那扇逃了无数次的铁门上移开。
“他老的已经走不动了,也病的快死了,真可惜,是最后的了,这么珍贵的……”
没有人相信他还能站起来。但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消失了,带着一片苍老的记忆,寻着记忆里那苍老的地图,悄悄的走了,大雨冲掉了他的足迹,没人知道他到了哪里。这次,没有人来寻找他……
那是个夏季。
那个夏季,就像细瘦的芭蕾舞少女,她抬起赤裸的足尖,只是绕着风便已扭转了身躯,摇晃的舞姿,不明所以的恍惚欲坠。或许这仅是仲夏之梦……
那天的广场只是无辜的看着一切,看着那小小的金色的咖啡屋紧闭着的金色门扉。有几张黑白交错的报纸静静的躺在那里。鼓起来的报纸,疲劳的躺在风里;风很闷,吹着吹着便落起了雨,露在门外侧的报纸首先湿了,慢慢的,是内侧……不消片刻,便全湿了。湿透的纸纤维凸凹不平,隐隐约约勾勒出一具瘦骨嶙峋的尸体。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盖的报纸,路过的人大都不认识他,只偶尔有一声疑惑经过:“骆驼?!”
是的,沙漠之舟沙洲,他是世界上最后一头骆驼。
他的逝去,或许是沙漠在拒绝人类的走出?
广场的不远处,人声鼎沸,听说植物园里今天来了新的“远方来客”。
那是一头美丽的豹。
他的命运就像那首里尔克的诗……
他,住进了沙洲的房间……
叙说完这一段,我的精神很不好,因为太过投入,所以分担了“回忆”的悲伤。
逝者是禁止回忆自己的过去的,因为对于逝者来说,太过真实的回忆会抵触现实,重叠过去与现在的后果便是生命的终止。所以,一个逝者就是一团谜,没人能问他们的过去,也无人拥有他们的将来。
“你……在悲伤了,逝者。”
不,不,我不能哭……
但哭泣声还是在我薄薄的帐篷里响起来,那不是我,是我今晚温柔的客人在哭泣。我不得不转身,轻轻拥住哭泣的不能自已的金色客人,他穿着金色的丝袍,细瘦的脖子上金色的头发淡淡的波涛荡漾。
我也……曾经……这样悲伤……
逝者,你要回忆自己的过去吗?
不,我是逝者,我没有过去。
有的,你有的,那宛如一个梦……
是的,那是一个梦,一个戴面具的黑袍人,抱着一个刚诞生的婴孩,他边舞边唱:“流着远古的血,拥有无尽的生,知晓可回的路,守住灵台的明……”
路在哪?无尽的黑暗,飘满银白的丝绵……
“要看吗?”
婴孩雪白的身子闪耀着未来之光……
“要看吗?”
不知不觉伸出手。一下子,婴孩沉甸甸的压下来,惊了心,却甩不开手……
“唉,看吧,看吧……”
金色的睫毛动了一下,婴孩的眼睛悄悄的绽放,犹如清晨的黄金泪,却在美丽的一瞬间喷射出万丈金色火焰……
“你要了什么?你失了什么?”
灼热的火在疯狂的焚烧,“天然”一下子消失了……
“不够。”
“爱护”也慢慢的蒸发……
还有“文明”、“礼教”、“传统”、“美德”……都被大火一一卷入,我看着它们发出璀璨的火花,以比出现更快的速度卷向泯灭,我震惊了,但那个声音还在大声喧嚣——
“不够、不够……”
“回忆”也被卷向了火焰,我拼命的伸手去抓。难道连逝去的东西还要被再一次剥夺吗?
“这些都是无用的东西,更美好的前景在等待着我们!我们要烧、烧、烧!”
于是,“廉耻”、“和平”、“谦恭”……这些所谓没用的柴薪迅速的消失在金色的火海里……
烧到最后,连看的我都麻木了……
终于,火慢慢的趋向熄灭。
我失去了,但我得到了什么呢?
我缓慢的低下头,看向抱在怀中的婴孩——
他朝我微微一笑,说:“沙漠覆盖的地方都曾经是文明最繁荣的地方,有多少沙砾就有多少智慧;沙漠的蔓延速度就是人类自我膨胀的速度。谁认为自己可以改造这个世界谁就越容易破坏这个世界,人类是人类、动物是动物、植物是植物,别妄想逾越界限侵略本和你们平等的世界公民!否则,就像那团火,烧毁了自己的宝贝得到的可能是——沙漠。而统治沙漠的,从来不是人类。”
他在我手中化做一堆金色的沙漠;那是我拥有的第一堆沙漠……
“逝者,你哭了。”
整片沙漠都在哭泣,但所有的泪水都从我的眼睛里掉落,我听到刚刚褪色的历史,他们在诉说着今晚的话语。
我知道我的客人,你是谁。
你是沙洲的母亲,也是昨天那位被人类伤透了心的仙人掌的母亲,你在儿女的血液里刻下帮助人类渡过沙漠的使命,而他们注定要在人类沙漠般的内心消失……
你,你是逝去的财富。
是的,我是人类曾经爱过的东西被人类遗忘后的化身,他们叫我沙漠。而你,逝者,你又是谁呢?
我是谁?我是不语族的逝者。
是一首逝去的小诗,流浪,无可奈何的诗眼天涯。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在我回忆起自己的过去,我就该结束生命。
“天亮了。”
是的,天亮了。
我要出去走一走,迎着风倾听生命流失的声音,一步步的挨向我的部落——不语族……
我幻想着整片沙漠无限度的扩张,金色的沙砾犹如滚滚的浓雾……不知道走了多远,或许只是碎小的两三步,我听到逝之川的召唤声,许多熟悉的声音纷沓而至,他们说:“逝者,我们来接你了。”
我没有挣扎,在半空中看到我在倒向沙漠,蓝色的衣袍被风吹开,我看到衣袍下是许多透明的鳞片组成的身体在慢慢融化,有谁在惊呼:“下雨了!竟是透明的雨!”
没人知道那落下的是他们遗忘的泪水……
别等失去了才哭泣,也别等遗忘了才回忆;该珍惜的请好好珍惜,最后寂寞的才不会是自己。
不语族的逝者是眼泪,为一切已经逝去、正在逝去和将要逝去的美好存在而哭的眼泪……
附:里尔克的诗《豹》。冯至译
豹
——在巴黎植物园
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
缠得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
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
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
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
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
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
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只有时眼帘无声地撩起。——
于是有一幅图像侵入,
通过四肢紧张的静寂——
在心中化为乌有。
不语族长(lamon)于 2004-12-15 23:54:34 编辑过本帖
不语族长(lamon)于 2004-12-30 13:39:10 编辑过本帖
greywing(greywing)于 2005-1-2 19:24:16 编辑过本帖
greywing(greywing)于 2005-1-2 19:30:32 编辑过本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