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不喜欢医院。小的时候我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按说这样的孩子应该特别喜欢医院,特别崇拜医生,可是我对医院却是无比的厌恶。冰冷又白得耀眼的墙壁,散发着消毒水气味一尘不染的地板,穿着白大褂趾高气扬的医生,满面愁容倦态甚至绝望的病人,是我噩梦一般的回忆,只想离得越远越好。然而上大学却学了生物专业,五年死记硬背的痛苦岁月过去之后,读研究生竟然还是回到我童年的噩梦中——医院。
在医院附属的研究所工作和学习,难免会和病人打交道。而我们的这个医院又是全美最大的骨髓移植中心,专门治疗白血病和其他癌症。可想而知,这里的病人大多都是身患绝症,甚至已经被判下死刑。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碰到病人,因为看到他们眼中的绝望,会让你觉得生命是多么脆弱。但是渐渐的,我开始欣赏他们生命的勇气。
在自动售货机前,在草地的绿荫里,时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身影——他们戴着口罩,行动缓慢,身边有个可移动的架子,架子上挂着正在输液的药品,监测心率的仪器,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药品和仪器。各式各样的管子通向他们的身体,这个架子仿佛已经成为他们生命的一部分。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情形,我对一个朋友说,他们真可怜,病成这样了还是多在病房里休息吧。可是我的朋友却不同意,她说,我倒觉得他们这样很好,至少他们还愿意出来活动,这样的心态很难得。从此以后我开始注意这些与架子相伴的人们,我开始敬佩他们的勇气,生命的勇气。他们的脸上看不见我想象中的虚弱和绝望,他们和正常人一样谈笑风生,虽然笑脸被绿色的口罩挡住了大半,但他们的眼睛里却散发着坚强和乐观。
另一次,在邻近病房的走廊上,我看见了这样的一幕:老夫妻俩人,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老先生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拄着拐杖。老人撑一下拐杖,推一下轮椅,两人一起,缓缓地移动着。我被打动了,我想上去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但是看见他们两人脸上的神色是那么平静,分明告诉你,他们的生命中已经经历过许许多多的坎坷,而这样缓慢却坚定的步伐一直也将会是他们面对生活最大的勇气。我注视着他们,用我的眼光表示着我的敬佩,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想他们的眼前只有那条路,他们的心中只有那坚定的信念,生活的信念。
这里的人们的乐观深深打动着我。有一次在洗衣房,我遇见了一位母亲。亚洲人,看起来是东南亚一带的移民。她主动跟我打招呼,问我:“是谁病了?”她浓重的口音让我很不容易才弄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我开始跟她解释我是这里的学生,或许她把我当成了医科生,开始跟我说起她的儿子。她说她的大儿子十八岁,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读书,说他非常优秀,理想是当个医生。她说她是泰国人,从宾夕法尼亚来。她告诉我她的丈夫病了,在这里治疗,治疗的效果不错,现在还有些不能进食,但很快就会好起来。那是一个自豪的母亲,在她的脸上,你会看到她多么爱她的家庭,虽然亲人的患病在她的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忧虑,但是希望又是那么清晰地在她眼中闪动。
我的班上有一个美国同学,五年前在这里做了骨髓移植手术,从此他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他辞去高薪的工作到这里作志愿者,接着又放弃原来的专业到这里来读生物医学的研究生。他是个有点奇怪的人,经常会有些出人意料的点子。他的身体不好,病情也刚刚经历了些反覆,但是他却会努力尝试生活中一切新鲜的东西,出国旅行、各式运动包括击剑和划船、电影、Lego、漫画、迪斯尼乐园,还有和女朋友一起享受生活。我们几个朋友都会劝他还是身体要紧,但他却义无反顾。我想这也许就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与我们不同吧,也许,生命对他们来说,其实是一段充满冒险的旅程,只有乐观、充满希望的人才会领略其中的万千气象和如画风景。
来到这里快要两年了,医院的形象在我心中渐渐改变着。其实是这些勇敢的病人改变了我的看法。说到这里,应该说一说我们医院的名字了。——希望之城,是这里的名字。在邻近大门的地方,有一处大理石镌刻着这样的一行字——“There is always hope.”。希望永恒。每当看见这行字,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些特别的感情。有些自豪,能够在生物医学领域里研究,虽然只是基础研究,但是也能给那些勇敢的人们带来些希望;有些感动,这句话也许正是许多人生活勇气的来源,多希望他们能够永远这样坚强,即便面对艰难或死亡;有些欣慰,但愿每个伤心绝望的人都能从这句话中得到鼓励,相信希望永恒,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希望是生命的勇气,是生命的旅途中最灿烂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