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怀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那件东西在什么地方?”
“……”黎浅垂着头,淡淡地笑着,不回答。他的美是出尘清丽的,尽管身处黑暗阴森散发着腐臭的地牢。他的笑是明艳动人的,尽管是被绳索吊起,仅有破布遮羞的身体遍布伤痕,仍然无法减弱一分神采。淡淡的一笑,就可以照亮斗室,动摇人心。
萧怀转过头,他克制着内心的冲动,维持着冰冷的语调:“说话,告诉我,我就给你个痛快了结。”
沉默。
然后是鞭子噼啪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响声,和几乎细不可闻的痛苦呻吟。昏黄的油灯下,四散的血花是暗红色的,被鞭子扬起,又飞溅在四壁,如雨。
“那件东西是不是在杨恋手里?”萧怀问,他扳起黎浅的下颌。就像他预料的那样,黎浅仍然睁着眼,不过眼神却飘向不知名的远方。萧怀咬牙切齿,英俊的脸有些扭曲:“这样,是默认了吧。说出杨恋的下落。”
“不告诉你。”轻轻的回答,虚弱却干脆。
萧怀抑制不住狂怒,狠狠甩了黎浅一个耳光,骂道:“贱人!我们师出同门,论武功论才智论家世,杨恋哪一点强过我?凭什么你死到临头还要维护他?”
黎浅淡淡地笑着,似乎完全忽略了旁人。萧怀现在才明白,那样的笑容只为杨恋一人。
萧怀的表情变得阴森恶毒:“既然你不领我的情,就等师父回来亲自问你。师父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那才真是让人生不如死。”
黎浅的身子轻轻颤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绝望地闭上眼睛,第一次用哀求的声音道:“求求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想死?我才不会这样便宜你。”萧怀的嘴角浮上邪恶的弧度,“我还会建议师父让你多活几天。如果杨恋也喜欢你,或许会自投罗网。”
“那东西不在杨恋身上。”
“在哪里?”
“我不知道。”
萧怀冷冷道:“我已经失去耐心了。等抓到杨恋,就算那东西不在他身上,用你或者他的性命威胁,你们中总有一个会说实话的。”说完收起皮鞭,转身离开。
牢房的铁门再度锁紧。残灯如豆,微弱的光挣扎了一会儿就被黑暗吞没。
黎浅陷入昏迷。
往事在梦中重现。
施复德带着两个八九岁的男孩走进山谷中的宅院。那是初冬的一个早上,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雪花,寒风凛冽。
黎浅直直地跪在院子里,单薄破烂的衣衫映衬着他苍白的脸。只是七岁的孩童,但那如水的眼眸中却没有天真灿烂,只剩下哀伤和恐惧。
施复德指着黎浅对身旁的两个男孩说:“他是这里最低贱的仆人,可以随便打骂。他如果敢反抗还手,你们就告诉我,我会加十倍惩罚他。”
黎浅一直等施复德带着那两个男孩子转过回廊,去了另外的院子,才敢站起来。他知道那两个男孩子是施复德新收的入室弟子,八岁的杨恋和九岁的萧怀。他也知道,从今以后,自己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几天后。
“黎浅,柴劈完了没有?萧少爷沐浴需要烧很多热水的。”不耐烦的催促声在耳边想起。
“还没有。”黎浅小心翼翼的回答,斧子很钝,他人小力气不足,堆成小山一样的柴,怎么可能在一个时辰内劈完?
“快点干活别偷懒。劈完柴还有几盆衣服等着你洗。”
“是。”黎浅抿了下嘴唇:“还差一点,马上就好了。”
“真没用!等着你劈柴烧水,萧公子恐怕要明天早上再沐浴了。”
干不完的活和无端的责难黎浅早已习惯,从记事起便是这样,没有人为他说话,他也不懂得争辩,只是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忍耐和顺从。因为他是这里最低贱的仆人。
柴劈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错过了仆人们用晚饭的时间,黎浅从来不指望厨房里会给他留下什么吃的。挨饿是三天两头的事情,没有按时完成工作没挨打已经不错了。他不敢再耽搁,在堆满脏衣服的木盆前坐下,劈柴时磨出血泡的手浸在冰冷的井水里,忍着刺骨的痛开始洗衣服。
雪停了,云却未散,残月隐约,透着些许的凄凉。
杨恋端了一碗粥,从角门里走进院子。他穿着合体的锦衣,披着上好皮毛制的抖蓬,白玉般的小脸上泛着健康的红色,似是漫不经心的走入,来看看这院中开得正艳的梅花。杨恋用羹匙舀起一点粥,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碗放在廊下的靠椅上,匆匆离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黎浅一人。
从那精致的瓷碗里散发出丝丝热气和香气。黎浅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继续手头的工作。他只是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奢望,长这么大,除了残羹冷饭,他从没尝过其它食物的滋味。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杨恋还没有回来。却有一只野猫不知从何处蹿上靠椅,碰倒了瓷碗。粥静静地流淌到青石地板上,猫儿早没了影踪。
黎浅的心中产生了一股冲动,粥已经洒了,杨少爷肯定不会再吃。地上的那些粥浪费了多可惜?他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走到廊子下面,蹲在靠椅旁边,用手指蘸了一些地上的粥。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还没有凉透,甜甜的细滑,不仅仅是大米的味道,真得很好吃。黎浅左右看看,还没有人,便想用手再多弄些地上的粥吃。
“你在干什么?”是杨恋的声音。
黎浅吓得一哆嗦,慌忙跪倒在地上。
“你这个大胆的奴才,居然敢偷我师弟的粥喝?”萧怀怒斥。
黎浅颤抖着却不辩解。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不管是谁的错,挨罚的总是他。解释,哭泣、求饶都是没用的,沉默的等待定罪是他唯一可以做的。顺从,有的时候可以换来相对较轻的惩罚。
杨恋的语气缓和:“师兄,你看粥碗是倒着的,或许是猫儿碰的。他若是存心偷吃为何只是捡地上的粥?”
“刚才咱们谁都不在这里,说不定他做贼心虚弄翻了碗。”萧怀道,“师弟,亏得你好心还特意跑去厨房给他盛一碗粥。他这种人也配!”
“师兄,你听他解释一下,咱们不能错怪好人。我看他挺可怜的,一天到晚干活儿,或许是真饿了。”
黎浅的心中升起一种暖意,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关心他,对他好,为他说话。在那一刻,他把杨恋的名字深深印在心里。他怯怯地抬起头,想鼓起勇气,解释,让杨恋知道实情。但是萧怀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打在黎浅的脸上。
“不过是个下贱的仆人。师父说咱们可以随便惩罚他。别跟他废话了。”
鲜血从那淡如水色的唇角溢出,黎浅的眼神暗淡下来。他低下头,脸颊火辣辣的痛,可是他什么也不想说了。萧怀的这一巴掌让他清醒过来,他只是这里最低贱的仆人而已。
“偷吃,咱们抽他十鞭子再让他跪一晚上石地如何?”萧怀讲得轻松。
黎浅人小力薄,可管家按施复德的吩咐,从来都是分给他最苦最累的工作。他经常会因完不成而受责罚。挨鞭子是小,如果跪到明天早上,那几盆衣服谁洗?管家检查的时候,少不了一顿狠打,要是再让施复德知道了,就不仅仅是挨鞭子能了事的了。
“师兄,这样不好吧。”
“那咱们等师父回来,看他怎样处置。”萧怀笑嘻嘻地看着杨恋,其实他承认自己有点妒忌,一向淡漠的师弟居然会关心一个微不足道的下贱仆人。他现在要摆出大师兄的架子,趁机出口气:“我是师兄,你应该听我的。如果你不听,我就把你今晚偷懒没练功的事告诉师父。”
杨恋并不怕萧怀,他怕的是严厉的师父。再说萧怀拿着把柄,他无可奈何。
跪石地不算什么,膝上的淤青从没有消退过,早就习惯了;鞭打也不过疼上几天,不去想就忘了,但是黎浅无法忽略心中的酸楚。施复德说黎浅的父亲作尽了坏事,出卖了朋友,害了上万人的性命。所以黎浅活着就是要为他父亲赎罪。他生下来就是有罪的,命中注定要受尽折磨。但是他没有选择死的权利,他还有重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他死了,他的亲人会继续受苦;他活着,母亲和弟弟至少还可以在不知名的乡下享受贫困却安宁的生活。
跪了一晚上,早上又被管家狠狠打了一顿。黎浅终于昏倒在地上失去知觉。施复德这几日恰好不在,管家就让人把黎浅拖进柴房,随便处理了一下伤口,暂不过问。
痛楚和高烧反复折磨着黎浅,最难以忍受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从骨髓深处传来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迅速笼罩全身。冷,像是三九天赤身躺在冰上,彻骨的寒冻结血肉;痛,像是伤口被人一遍遍撕裂,淋了水撒了盐。他知道是旧病发作了。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每隔十几天这病就会发作一次,开始时他难受得哭喊,满地打滚,换来得只是拳脚和鞭打。后来他学会默默地忍着,施复德说他得的是绝症,最多活二十岁,无药可救。
但是黎浅不想死,虽然活着很痛苦。
要坚持活下去,至少活到能望见幸福之时。
二
过去是,现在也是。要坚持活下去,昏迷中,黎浅仍然不忘这个信念。
被盐水泼醒,尚未有力气睁开眼,黎浅就觉出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慢慢靠近。
施复德,一个在黎浅生命中烙下深深恐惧的男人。
他其实是斯文俊秀的中年男子,若是穿了长衫拿了书卷和蔼的就像私塾里的先生。但是此时此刻他穿了黑衣,手里拿着长鞭。黑衣是上好的江南织锦,裁减手工均属一流,长鞭是鞣制过的牛皮与细细的金属丝编成的,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诡异的色泽。
“黎浅,我来看你了。”施复德的语气很慈祥,“怀儿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何必硬撑着自己吃苦?”
黎浅勉强睁开眼,施复德的身后是萧怀,脸上是蔑视嘲讽的笑容。黎浅知道萧怀在等着好戏开场。
施复德取出一枚药丸,掐着黎浅的下巴逼他吞下去。然后粗暴的扯掉黎浅身上唯一的那块遮羞的破布。
黎浅感觉双臂的铁链松开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再加上一系列非人的折磨,他的双腿根本无力支撑身体。重重地摔倒在石地上,黎浅紧咬嘴唇忍住呻吟。
然而他终是挨不过药力发作。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热,断断续续的呻吟随着神智的迷乱再也克制不住从嘴里宣泄出来。
“这种药可以使他兴奋一晚上,除非他回答你的问题,否则不可以满足他。”施复德的声音没有温度,他用皮靴踩踏在黎浅伤痕累累的身体上,“黎浅,现在说出实话吃了解药还来得及。再过一柱香毒入了骨,就回天乏术了。”
“师父,难道您给他吃的是‘销魂’?”萧怀惊问。
“正是。”施复德得意道,“一旦毒入骨,生不如死。中了‘销魂’的人只要闻到荼靡香,身体就会敏感淫荡,后庭痛痒难耐。就算是贞节列女也会低三下气放弃所有尊严,哀求别人上她。”
“黎浅,那东西在什么地方?杨恋躲在哪里?”萧怀大声喝问。
黎浅艰难地蜷缩起身体,不打算回答。
施复德抖开手中的鞭子,如雨点般落在黎浅赤裸的身体上,鲜血飞溅。
黎浅根本无力躲避,体内的药力渐强,恐惧摧残着他的心灵,肉身上的痛楚反而有些麻木了。不回答问题,也不过就是成为下贱淫荡的婊子而已,又不是从来没有经历过强暴,早已残破的身子,他还在乎什么?
一柱香以后,施复德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除瓶塞,异香四溢。
又过了一会儿,黎浅什么也不能想了。他知道活下去只能用最卑微下贱的姿势匍匐在施复德脚下哀求:“请您……上我……”
施复德一脚把黎浅踢开:“回答问题。怀儿满意了我才会让你解脱。”
“我不知道。”
“师父,可能他说的是真的。”萧怀也开始相信。毕竟正常人根本无法忍受“销魂”的折磨,按道理现在黎浅说的话完全出于本能。
“既然怀儿这么说,就先放过他。”施复德收起药瓶,用鞭子把手狠狠捅进黎浅的下体,“咱们走吧。”
黎浅下意识地用内壁摩擦着粗糙的鞭子,燥热痒痛似乎渐渐被单纯的钝痛代替,直到再度昏迷。
萧怀和杨恋跟随施复德学艺已经八年了,在山谷中的这处宅院也住了八年。
萧怀年满十七,越发高大英武。他是原大金国贵族后裔,神态气度举手投足流露出唯我独尊的霸气。十六岁的杨恋则比小时开朗活泼许多,儒雅洒脱,脸上总挂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丝毫不摆架子,宅子里上上下下颇有人缘。
十五岁的黎浅依然破衣烂衫,身子清瘦单薄,脸色苍白唇色浅淡从没有过笑容。他在人前总是低眉顺目,维持着最谦卑的姿势,有人问话就小心翼翼的回答,无人问,他从不主动开口。默默地忍受着无休止的欺凌和虐待。只是他的眼神更加哀伤,他的病更重了。三天两头的会在干活的时候痛晕过去,然后再被拳脚皮鞭冷水叫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萧怀偶尔会奇怪地问:“黎浅怎么还没有死?”
杨恋尴尬地笑着,不知该怎样解释。他总不能说,每个月自己都偷偷用内力为黎浅续命吧,或者说自己央求师父赏赐的灵丹妙药都给了黎浅。他知道黎浅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折磨,但是他不赞同师父的做法。曾经明着向师父提过,被狠狠骂了一顿。黎浅也因此遭毒打,差点送了命。杨恋从此不敢再对师父提这件事,私下里却尽量帮助黎浅。
杨恋一直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不能做到像其他人那样,狠下心冷下脸,漠视黎浅的存在。萧怀嘲笑他孩子气,只是一种对小猫小狗的可怜。杨恋却知道,那份感情决非如此简单。
杨恋清楚记得五年前中秋节的夜晚。赏月的时候,他吃了太多的点心,晚上撑得睡不着,深更半夜在寂静的院子里一个人溜达。
然后他看见黎浅蜷缩在一棵大树下偷偷的哭泣。黎浅的衣衫上血迹未干,可能是又挨打了,或者是饥饿难耐。对于上次黎浅偷粥挨罚,杨恋心中有些愧疚,其实自己是想做好事。如果当时让黎浅先喝那碗粥,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可惜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补偿自己的过失。所以这次,他禁不住走过去,温和地问道:“你为什么哭?”
黎浅一定没有想到这么晚了院子里还会有人,而且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对他说话。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谦卑地回答:“没,没什么。”
“是伤口痛,还是饿了?药不太好弄,饿了呢,我可以回房给你拿点心。”
黎浅一愣,显然没有听懂杨恋的意思。即使听懂了,他也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忽然病痛毫无预兆地发作,他咬紧嘴唇,想像往常那样强忍过去,可是这次比以往强烈许多。他很快失去知觉倒向地面。
没有殴打和谩骂,黎浅在杨恋的怀中醒过来。睁开眼看到的是杨恋真诚的笑容。近在咫尺,却触手不及。黎浅知道自己根本不配,不配得到如此的善待。自己的身体很肮脏,从外面到里面,与杨恋靠得太近会玷污杨恋的衣裳,会被杨恋幸福的光芒灼伤。
得知身患绝症后,黎浅记得施复德对他说:“如果你肯用身体取悦我,我就让你尽量活得长些。你活着,我就不会难为你的母亲和弟弟。”
黎浅没有选择的余地或者拒绝的权力。其实施复德并非偏好男色,黎浅稚嫩清瘦遍布伤痕的身体根本引不起他的兴趣。他最常做的是让黎浅跪在他的身下用嘴承受他的欲望,这仅仅是又一种折磨羞辱黎浅的方法而已。
黎浅试图从杨恋的怀里逃开,杨恋却不肯放手。
“你害怕我还是讨厌我?”杨恋不解地问。
黎浅摇头:“请放开我,放开我,我才会说。”
杨恋松手,黎浅于是恭恭敬敬地在地上跪好:“我是这里最低贱的仆人,我活着是为了赎罪。我没有资格接受别人对我的好。”
“你的身世我知道。”杨恋的脸上依然带着和煦的微笑,“如果你一定这么认为,那你也没有权利拒绝我对你的好。”
黎浅感觉泪水不自禁地流淌,哭了,不是心中难过,而是从未有过的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却足够他回味一生。
“你身患绝症是吗?”杨恋道,“我可以偷偷教你练内功,听说练成了可以益寿延年。”
“我五岁的时候被点断全身经脉,一辈子无法习武。”黎浅平淡道,“杨少爷的好意,黎浅心领了。”
“练武很辛苦的,还是不练的好。”杨恋没有想到师父做得这么绝,是怕黎浅学会武功逃跑或者报仇吗?“那我给你找些医书来看,或许书里有记载治你的病的法子。”
“我不识字。”黎浅虽然尽量压抑,可是那种深深的自卑和哀伤仍然在眼睛里流转。
“这样啊。”杨恋的语气似乎有点惋惜。
黎浅的头垂得更低了,杨恋一定很瞧不起他,不过这也没什么,自己从来都没有被人瞧起过。“杨少爷还有别的事情吗?如果没有请您早点休息吧。”
“以后有时间,我教你读书识字吧。”杨恋忽然说道。
黎浅只当杨恋一时兴起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后来杨恋真的瞒着师父,抽空偷偷教黎浅识字,坚持不懈。
黎浅天资聪颖,过目成诵,举一反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能看懂很复杂深奥的文章,大有青出于蓝之势。
“黎浅,你将来或许可以考状元做大官呢。”杨恋总是这样夸赞。
黎浅听到这句的时候,从来只是沉默。他知道自己没有将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读书识字根本是多余的,懂得道理越多,内心就会越痛苦。杨恋拿给他的医书,他仔细翻看过,自己的绝症在哪一本书上都没有记载。或许死是一种解脱,是他唯一最好的归宿,是他日夜憧憬向往的将来。
三
“师父,弟子认为靖康藏宝图一定就在杨恋身上。”萧怀如是说。
施复德的脸上浮起高深莫测的笑容:“你怎能如此肯定?黎浅什么也没说啊。”
“他坚持不说杨恋的下落,不只是为了他们之间那所谓山盟海誓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大概是幻想着杨恋找到宝藏,靠着宝藏里的金钱或者武功秘籍拉拢靠山回来救他脱离苦海。”萧怀轻蔑道,“他那种低贱之人,不知道被多少人上过,还装什么忠贞!”
施复德摇摇头,怀疑道:“黎浅活不过二十岁的,他现在已经十九岁了。只为最多一年的荣华富贵,他怎会忍受如此的折磨?一年前他弟弟失踪,没过多久他母亲自杀,我已经失去了威胁他的筹码,他完全可以一死解脱的。”
“难道说宝藏里有可以医治他绝症的方法或灵丹妙药?”
“很有可能。”施复德道,“南渡战乱,大批国宝流失,宋国有位武林高人明察暗访将国宝一一盗回,并把自己一身本领写入一本惊世宝典,与价值连城的国宝一起埋在隐秘的地方。为让后世子孙记住靖康之耻,宝藏就命名为靖康宝藏。据说惊世宝典除了记载高深武学还有治疗天下顽疾的医药篇。”
“宋人向来软弱,说什么靖康之耻、徽钦北狩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萧怀自认他们金人要比宋人强悍优秀,不过现在的天下既不是大金国的也不是大宋国的,而是蒙古人的元朝。所以萧怀的骄傲也仅仅是相对于宋人的。“如果我得了宝藏,定会联络同族旧部,把蒙古人赶回草原,重建我大金国的声威。若是宋人得了宝藏,估计只会花天酒地无度挥霍吧。”
施复德没有接这句而是转了话题:“也许藏宝图没在杨恋身上。”
萧怀皱眉,想了想道:“杨恋最后一次出现,身边还有一位女子相伴。”
“靖康藏宝图惊现江湖后,杨恋携一女子偷偷回到这里,只见了黎浅一人又匆匆离开。”施复德叹了口气,“可惜那时你我并不知藏宝图落在杨恋手上。那个不孝的兔崽子,我教养他十几年,这么天大的事情他竟然敢瞒着我!”
“师父,弟子早就说过杨恋被黎浅迷了心神,生了二心,对您的命令阳奉阴违。”萧怀道,“弟子教训过他几次,他仍不知悔改。他上次出走又回来,您就应该狠下心清理门户才对。”
施复德面无表情,其实心想:萧怀,你也好不到哪里。嘴上却说:“悔不当初啊。幸好为师还有你这样懂事贴心的好徒弟。”
“师父过奖了,这是弟子该做的。”萧怀道,“您的意思是藏宝图还有可能被那女子得到?”
“也有可能给了黎浅。”施复德冷静地分析,“若是在杨恋或那女子手中,他们理应去寻宝藏。靖康宝藏在关内是没错的,不管他们侨装改扮多么巧妙,只要入了中原是绝逃不过那么多觊觎宝藏的江湖中人的眼睛。至今没有听到有关他们的风声,他们应该还没入关,藏身人迹罕至的地方。”
“那也不能证明图不在他们身上啊?他们或许打算先避过风头再入关寻宝。”
施复德解释道:“靖康宝藏谁不垂涎三尺?谁会轻易放弃?江湖传闻藏宝图落在杨恋手中,知道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惊动朝廷,人们都想方设法找到他们。如果我是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等着别人来抓还不如拼一拼先一步得到宝藏。”
“如果我拿到藏宝图绝对不会把他给别人。”萧怀道,“就算杨恋喜欢黎浅,他也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黎浅这种不会武功不识字又毫无自保能力的下贱之人。”
“这正是杨恋高明的地方。”施复德道,“黎浅不会武功不识字拿了图也不可能找到宝藏,再说他爱杨恋至深,定会拼命保住藏宝图。杨恋躲起来慢慢放出风声说藏宝图交给了我,就会把寻宝的人引到咱们师徒身上。黎浅一日不松口,咱们就得不到藏宝图。对外却是百口难辩,白白惹人算计。他知道咱们师徒绝对不会把黎浅交出去,那样等同于放弃宝藏。相反的咱们只要有一口气在肯定会留着黎浅性命,甚至对旁人隐瞒黎浅知道藏宝图下落的事情。这样黎浅活下去的可能就更大了,即使最后你我二人逃不过江湖人追杀死于非命,拉了黎浅垫被,估计黎浅也会给杨恋留下暗号。杨恋将是坐收渔利之人。”
“杨恋当真如此狡猾,那他何不给黎浅一张假图更保险?万一黎浅熬不住向咱们招供,杨恋岂不白忙一场。”萧怀反应快,立刻提出质疑。
施复德微微一笑:“杨恋短期内不可能取得宝藏,他身边又有一身份不明的女子。藏宝图交给他知根知底的黎浅是最安全的。再说他不用真图不给黎浅希望,又如何换得黎浅顽强求生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原来我小看杨恋了。”萧怀懊恼道,“师兄弟这么多年,他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什么事都不跟我争,武功也不如我。他是宋人,我原以为本该如此。”
“连为师也被他骗了。你知道为何黎浅喜欢杨恋却对你不屑一顾吗?”
这是萧怀心头的一根刺,盘踞多年:“黎浅那种下贱之人,谁对他好他就会跟谁。”
“没错。黎浅发病的时候靠杨恋用内力为他续命,我给杨恋的那些灵丹妙药他都给黎浅吃了,所以黎浅才能活到现在还没死。他对黎浅这么好,黎浅当然知恩图报。”施复德语气沉重,“还有,他对这宅子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客客气气的,处处不与你争,收敛锋芒,那是为了讨好卖乖笼络人心。以前为师还不太相信杨恋敢不遵从我的命令,事到如今,为师终于清楚他的真性情了。”
“师父,咱们该怎么办呢?”萧怀急道,“总不能等到旁人找上门来向咱们索要藏宝图吧?”
“解铃还需系铃人。咱们已经分析出了一些真相,再从黎浅身上入手,只要咱们击垮他的精神支柱,就能得到咱们想要的东西。”
两桶盐水泼下去,蜷缩在石地上的黎浅终于有了动静。
施复德知道黎浅虽然没有睁开眼,但是意识已经清醒,耳朵是能听到的。他把那根皮鞭从黎浅的后庭拔出,连带一片血肉,黎浅的身子因为剧痛而颤抖。施复德则将皮鞭丢入一旁的木桶清洗了一下,又拿出来在空中抖开,“啪!”的一声重重地落在黎浅身上。
“说,藏宝图在什么地方。”施复德的声音冷酷,“不说,我就再让你闻荼糜香。”
萧怀此时才装作急匆匆的样子走入地牢,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词道:“师父,有消息说杨恋和一名女子出现在长白山附近。那女子大着肚子,估计他们是在找产婆。”
施复德阴森冷笑:“黎浅,杨恋与那女子连孩子都有了,恐怕早忘了还有你在这里为他受苦。”
萧怀也帮腔道:“真是可怜呢,他们双宿双飞,到时再拿了宝藏,过神仙生活,你早成了一缕孤魂。”
“你们……说得是……真的?”黎浅虚弱地问,“……他们还在一起……那女子怀孕了?”
“飞鹰帮先传来的消息,江湖人已经闻风而动向长白山去了。”萧怀煞有介事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千万别让藏宝图落在旁人手上。”
“黎浅怎么办?”
萧怀道:“带着他上路太麻烦了,反正咱们知道了杨恋的下落,留着他也没用了。”
施复德叹了口气:“黎浅,你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我不如早点送你上路。”
“等等,求您给我一点吃的可以吗?”黎浅的声音很轻,语气里透着伤心绝望。
“怀儿,给他拿些吃的来。”施复德道,“咱们可不像杨恋那么绝情,你吃饱了在黄泉路上等着他吧。”
黎浅沉默。施复德却知道,黎浅的心应该已经开始动摇。
萧怀随便弄了一碗冷粥,在黎浅面前,倒在肮脏的石地上,又掺了把土进去,讽刺道:“你这种下贱淫荡的婊子,只配光着身子舔地上的猪食。杨恋怎么会守着美若天仙的女子不抱,真的看上你?不过玩玩罢了。”
黎浅挣扎着挪动头部,麻木地舔着地上肮脏的食物,一口,两口……直到一粒米都不剩。他的眼神暗淡,仿佛所有希望的火瞬间熄灭。
“有什么遗言要交待吗?”施复德问道。
“藏宝图不在杨恋身上。”黎浅忽然说了一句。
萧怀的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看来师父料得不错了,黎浅知道藏宝图的下落。
“你说什么?”施复德故作怀疑。
黎浅回答得很干脆:“杀了萧怀,我就告诉你藏宝图在哪里。”
萧怀冷笑:“不见棺材不掉泪。师父,他是不是疯了,居然提这种可笑的要求?”
“笑话。”施复德的语气里充满嘲讽。然后抽出腰间的软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出。
萧怀看见一片血雾在眼前喷薄,耳边是一种奇异的响声,感觉不到痛,只是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对自己出手?难道师父想得到藏宝图想得发疯了?
四
“我已经杀了萧怀,你可以说出藏宝图在哪里了吧?”施复德的宝剑因为出手快半滴血也未沾,散着阴森的杀气,在昏暗的地牢中闪亮,“你说实话,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黎浅淡淡地笑了,眼中的哀伤也隐去:“萧怀是你痛恨的大金国皇族后裔,你教他武功不过是利用他为你做事。你早晚要杀他的,不是吗?赵暖。”
施复德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赵暖这个名字?”
黎浅慢慢撑起身体,靠向最近的墙壁,缓缓道:“你卧房夹壁里贡着南宋理宗赵昀的牌位,落款是皇弟赵暖。”
“谁告诉你的?”施复德的眼角突突地跳着,拿剑的手开始颤抖。
“你的卧房,还有谁比我去得勤?你晚上把我折磨得起不了身,白天自己跑出去细心教导弟子,我醒过来想离开,站不稳碰到墙偶尔发现夹壁的机关。”黎浅平静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九年前杨恋就已经开始教我识字了。”
“不错,我正是大宋国的皇子,理宗的弟弟赵暖。”施复德朗声道,“那些宝藏本来就是属于我宋室皇朝的,我改名换姓迁居塞外,就是为了等待时机光复我大宋江山。现在时机到了,我将以宝藏为军饷,以大宋皇子的身份号召天下汉人揭竿而起驱除鞑虏。”
“做梦。”黎浅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施复德怒了,一个耳光把黎浅扇倒在地上:“要不是当年你爹斩杀督军弃城投降,蒙古人怎会顺利渡江直破临安?我南宋怎会亡国?”
黎浅扶着墙边又挣扎着坐起,直视施复德:“当年岳飞精忠报国下场如何?世人都说是奸相陷害,若无昏君沉迷酒色,存心偏安一隅,唯恐二帝回朝,秦桧就算手眼通天,也不敢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岳飞。南宋亡国是迟早的事。以老弱残兵抗击蒙古人的铁蹄,朝廷贪官横行克扣军饷,将士缺衣少穿,督军只想着逃跑根本无心借调援兵。若是勉强抵抗,城破之日,元军屠尽百姓,烧光抢光不留活口。若是守军主动投降,最多斩杀将领,可保全城百姓。我爹用少数人的牺牲换来更多人的生命,何罪之有?”
“救了那些无知的百姓有什么用?他们哪个感激你爹的恩德?更多的是骂你爹贪生怕死。”施复德冷冷道,“凡我大宋子民都应效仿先贤,宁可战死也不投城。”
“我爹弃了城却不降元。我娘说,我爹是在元军首领保证入城不屠杀百姓后自刎而亡的。”
“你娘亲眼看见了?你爹肯定是良心不安畏罪自杀,或者干脆就是被元军斩首示众。你就跟你爹一样明明是婊子还想着立牌坊。”施复德恶毒地嘲讽。
“反正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随便你骂好了。”黎浅淡淡道,“其实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永远都不会明白,百姓需要的只是能够安居乐业的太平世界。谁做皇帝与他们何干?一样的纳税吃饭。你们为了皇权私利,挑起战火,牺牲百姓的幸福,争来争去,死了还不是跟别人一样的一堆白骨?”
“一派胡言!快点告诉我藏宝图的下落,我取了宝藏得了天下,你也算是替你父亲赎了罪孽。”
“这么多年,你对我肆意凌辱折磨,难道还不够吗?你要怎样才能满意?”
施复德阴森道:“我本来想我一日不得天下,你们家的人就要受一日活罪。可惜你命不长,你母亲自尽,你弟弟又失踪了。这样吧,我答应你,我拿到藏宝图之时,咱们之间的恩怨就此完结。我可以发誓不去打扰你弟弟,你也可以安安稳稳过最后的日子。”
“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你不说实话我也没辙。我已经放出风声说你在我这里受尽折磨,就算杨恋弃你不顾,你弟弟大约会设法救你。我慢慢等着他们自投罗网,让他们欣赏一下你在荼糜香下的淫荡样子,那时你再作决定说与不说。”
黎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给我衣服,我带你去取藏宝图。”
冷清荒凉的杂物院里有一棵梅树,每年冬天会开出洁白的花,纯洁美丽像天空中的雪,落在地上香气仍然久久不会散去。
杨恋经常会在清晨悄悄在这棵梅树下等待黎浅。
他们约好的在这里,一起读书,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用说,只需眼神彼此就能心意相通。
然而今天早上,黎浅迟来了半个时辰,脚步踉跄。
杨恋冲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的清瘦身子。黎浅却试图推拒。
“浅,是病又发作了吗?”杨恋用右手紧贴黎浅背心,缓缓注入内力。
“不是。”黎浅眼神哀伤,“我身上很脏,不要碰我。”
“你一直穿着破烂的衣裳,我从没嫌过。”杨恋没有松手,反而让黎浅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
黎浅埋着头轻轻的哭泣:“昨天,是萧少爷十八岁的生日。”
“我知道,他又欺负你了?”
“老爷把我赏给萧少爷一晚,侍寝。”
沉默。
然后杨恋捧起黎浅的脸,吻去泪痕,再吻上那淡如水色的唇。凝聚深情。
“浅,我爱你,你在我眼中是最纯洁美丽的,就像玉壶里盛放的冰。”杨恋郑重道,“我一直在筹划,带你离开这里,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咱们两个,双宿双飞,白头偕老。”
黎浅忽然感觉一种巨大的幸福降临在身上,仿佛积满灰尘伤痕累累的心瞬间被耀眼的光芒照亮温暖。希望之火驱散了眼中的哀伤,就算是现在立刻死了,也了无遗憾了。
“谢谢你。你肯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已经很感激了。”
“你应该知道,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杨恋凝视着黎浅的眼睛,“我早已厌恶了做师父的杀人工具,我像你一样渴望自由,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感觉到幸福。”
那天早上,他们聊了很多事情。黎浅帮助杨恋完善了计划。
那真的是一个绝妙的计划。
只是需要时间。
再有三年,黎浅的弟弟在杨恋的教导下武功小成,有足够的能力逃出施复德的控制。然后启动最后步骤,才算稳妥。
黎浅赤着脚,身上只裹了一件单薄的长衫。细细的雪落在他的发稍脸颊,他浅浅的笑着,站在盛放的梅树下面。嘴角还挂着血迹,遍布全身那些绽开的伤口在薄薄的衣衫下面清晰可见。黎浅轻轻道:“就是这里了。”
“藏宝图就埋在这里?”施复德问。
“根本就没有什么靖康藏宝图。”黎浅仰望枝头绽放的花儿,“是我和杨恋编来骗你的。”
施复德颤声道:“我不信!你快说,藏宝图究竟在哪里?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是宋国皇族后裔,靖康藏宝图一定会引起你的兴趣。价值连城的珠宝和武功秘籍,就算是以讹传讹捕风捉影的事情,江湖人也宁可信其有。三年,杨恋用心散布谣言,制造各种让人信服的线索,谁不为了那张图动心?”
“你在骗我。一定有宝藏的。”
黎浅平静道:“我们确实隐瞒了你许多事情,才能让计划顺利进行到今天。现在江湖上应该在传藏宝图落在你手上了。”
“藏宝图在哪里?”施复德歇斯底里地问,“你不要再耍花样了。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我早就想死了。你动手吧。”
施复德忽然冷笑:“我不会就这样便宜你的。我会让杨恋亲眼看见你在十几个男人身下羞耻淫荡的样子,也会让你清醒地看到他厌恶你离你而去,带着那个女人共赴黄泉。对了,还有你弟弟,我把你们关在一起,熏上荼糜香,让你弟弟也尝尝你伺候人的本事……”
“我们早已约好的,杨恋和我弟弟会在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等我,我让他们等十年,十年内不许出来找我。”
“你能活那么久么?”施复德讽刺道。
“我当然活不了,不过你也不可能。你年届五十,武功再高强,人单力孤,双拳难敌四手,逃得过那么多江湖人的明抢暗算么?就算你隐姓埋名躲起来,十年后,你又怎是正值壮年的杨恋和我弟弟的对手?”
施复德咬牙切齿道:“你一直坚持活到现在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
“没错。而且我算准以你的性格,肯定会杀了萧怀。你失去左膀右臂,实力大减。可惜萧怀一直对你忠心耿耿,你却总当他是条狗,防着他算计他,到头来还狠心的抛弃他。”
“杨恋带了一个女人躲藏起来,你不怕他会忘了你?”
“其实,我真的希望他可以接受别人的爱,彻底忘了我。”黎浅转过身,苍白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灿烂的笑容,秋水般的双眸遥向远方,喃喃道,“十年,应该可以让他忘了我。”
施复德忍无可忍,在黎浅的背后举起宝剑,挥出。
黎浅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寂静山林,积雪深深。
木屋里灯光闪闪。时不时地还传来婴儿的哭闹声。
少妇怀抱婴儿,温柔地哄着。年轻的男子照看着炉火。
“杨大哥,您早点休息吧。大雪封山,今晚恐怕等不来黎放。”少妇声音婉转动听。
话音未落,响起了有规律的敲门声,是事先约好的暗号。
杨恋霍的站起,走到门口。挑起厚重的棉布帘,开启木门。
少年闪身入内。他眉目清秀俊美,依稀有黎浅的影子。虽然只十六七岁,却因习武身子比黎浅健壮许多。少年爽朗地笑着:“杨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惠儿母子了。”
“你小子真狡猾,功夫不到家,自己逃命,把老婆孩子都推给我。”
黎放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转移话题问道:“我哥哥什么时候来?”
“他与我约好的,他说他配制了一种药丸,吃了以后呈假死状态,过七天就能自动醒过来。他会等大家都谣传藏宝图落在我师父手上的时候,假装自杀。那些江湖人牵制住我师父,师父就没精力再对付我们了。”杨恋解释道,“他醒过来以后,会去东海须臾岛,岛上生长的草药吃十年就可以彻底治好他的病。他不让我去找他,怕我一露面也被江湖人盯上。他说他病好了会立刻来找我,我们一起在这里过一辈子快乐的生活。”
“要等十年啊?你会不会忘了我哥哥?”黎放好奇地问道。
“你会忘了惠儿吗?”杨恋反问,“我会每天每天都很用心地想着浅。”
“如果他忘了你呢?”惠儿调皮地插嘴。
“怎么会?他在那棵梅花树下对我发誓,就算化为魂魄,他也不喝孟婆汤,要生生世世记得我。”杨恋幸福地道,他的眼前又浮现起当时的情景。
比梅花还要清丽纯洁的人,分明只是盈盈静静地站着,却如声色惊心的一剑,牢牢定住了他的心神。杨恋就醉在那幸福的瞬间,一世没有醒来。他清楚得记得,那天分手之前,黎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为何弱水三千,独取你我,结手同心?”
(全文完)
玉隐于无聊斋初稿
2003年8月20日